第126章 董婉清痛收噩耗
1935年的夏天,比往年更添了几分沉重。
武所城石板路的缝隙里钻出焦黄的草尖,蔫头耷脑,早已失了生机。
空气里浮动着难以言喻的焦糊味儿,不是谁家失火,而是时常从城外某个无人的野地里飘来,带着焚烧纸张、布匹甚至皮肉的怪异气息。
那是苏维埃政府“肃清社会民主党”
运动留下的、令人心惊肉跳的余烬。
偶尔,几声突兀而短促的枪响,会从远处山坳里骤然撕破沉闷的空气,随即陷入更彻底的死寂,只留下山峦间空洞的回音,惊得树梢几只昏鸦猛地扑棱棱飞起,聒噪着盘旋,更添几分不详。
济仁堂药铺那扇沉重的梨木门板半敞着,门槛上磨出的光滑深痕,不知承载过多少求医问药者沉重或蹒跚的脚步。
铺子里光线昏暗,高大的药柜顶天立地,在幽暗中投下森然巨大的影子,无数个小抽屉如同沉默的嘴,散发着百草陈年累月积淀下来的、混杂而浓郁的辛香苦气。
当归、熟地、黄连……各种气息交织缠绕,平日里是傅鉴飞安身立命的根本,是病患眼中救命的氤氲,此刻却仿佛被门外飘来的那股焦糊味隐隐压制,沉滞得让人透不过气。
傅鉴飞端坐在诊桌后。
他不过五十出头,鬓角却已染了浓霜,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凿斧刻,自眉心延展开来,沉甸甸地压住半生操劳与忧患。
一身半旧的石青直裰浆洗得干净挺括,此刻却被汗水微微洇湿了肩背。
他微微前倾着身子,三根因常年与药草打交道而略带薄茧的手指,稳稳地搭在一个年轻后生的腕脉上。
那后生面色蜡黄,形容枯槁得惊人,破旧的褂子下,肋骨根根分明地凸起,像一副蒙着皮的骨架。
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都牵动全身,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震出来,咳得久了,嘴角便溢出一丝暗红的泡沫。
“脉象虚弦而数,浮如葱管,中空无力……咳咳……”
傅鉴飞凝神细辨,口中低语,眉头锁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话音未落,他自己喉头也是一阵翻涌,猛地偏过头去,以拳掩口,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闷咳。
咳声在沉寂的药铺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几点刺目的猩红,如同雪地里落下的梅瓣。
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隐忧掠过他眼底,他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拳头,将那片血迹藏进掌心。
“先生……”
后生喘息稍定,眼巴巴地望着傅鉴飞,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俺……俺这痨病……还有救不?”
傅鉴飞松开紧握的手,仿佛那点血迹从未存在过。
他提起案头那管狼毫小楷,饱蘸浓墨,墨香瞬间压住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
笔尖悬在粗糙的毛边纸上方,略一沉吟,便沉稳落下,运笔如走龙蛇:“桑白皮三钱,泻肺平喘;地骨皮三钱,清透虚热;炙甘草一钱半,调和诸药;粳米一撮,养胃和中……”
字迹遒劲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肺为娇脏,尤忌燥烈。
此方煎服,先止其咳,再图固本。”
他放下笔,将药方推过去,“按方抓药,忌辛辣油腻。”
后生脸上的绝望被一丝微弱的光点亮,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谢……谢先生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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