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桂生岩上遇师弟
济仁堂里那股沉厚、复杂、几乎成了傅鉴飞一部分气息的药味,今夜却显得格外稀薄。
空气中漂浮着一种陌生的空洞,仿佛有某种无形之物被永久地抽走了。
这空洞感压在他心口,沉甸甸的,比苏区沦陷后传言的“清乡善后”
更令人窒息。
他枯坐在诊案后的圈椅里,青布棉袍裹着愈发佝偻的身躯,像一块沉入水底、被岁月和忧惧冲刷得失去棱角的礁石。
手里握着冰凉的紫砂小壶,壶嘴对着唇边,却久久没有啜饮的力气。
只有那双浓黑得不见底的眼睛,越过洞开的铺门,茫然地投向对面青砖墙上斑驳湿冷的苔痕。
徒儿董敬禄蜷缩在柜台后的条凳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角落碾槽旁,续弦林蕴芝和寄居的钟嘉桐沉默地整理着白日晾晒的草药,只闻得窸窸窣窣如蚕食桑叶的微响,更衬得这片死寂沉重无比。
这死寂,是近些年才死死勒住武所城的脖子的。
红军的旗帜、嘹亮的号角、轰轰烈烈的打土豪分田地,那些曾让整个闽西山地沸腾滚烫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遥远而破碎的梦,被1934年深秋凛冽的寒风彻底吹散。
中央军灰蓝色的潮水漫过染血的丘陵,随之而来的是“清乡善后”
的铁幕,冰冷、窒息。
保甲长的铜锣声替代了冲锋号,日复一日在石板巷弄里“哐——哐——”
地敲着,声波撞击着土墙,也撞击着每一颗惶惶的心。
悬赏通缉的告示,贴着模糊不清却狰狞的人头像,被粗劣的浆糊一层层糊满了城门洞和祠堂外壁,纸角在风雨中卷曲、发黑、剥落,又被新的覆盖上去。
告示上那些被墨汁打上巨大红叉的名字,常常在几天后,就变成城隍庙前歪脖子树上悬挂的、肿胀变形的头颅。
街面上,那些穿灰袄、背老套筒的团丁和兵痞明显多了起来,斜挎着枪,叼着烟卷,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个行人的脸,盘查无处不在。
一张无形的、沾满血腥的巨网,正越收越紧。
“傅先生,”
一个刻意压低却难掩焦灼的声音打断了傅鉴飞的凝滞。
他微微侧过头,见是街尾佃户张老栓,佝偻着腰,双手捂着肚子,脸色蜡黄,额头全是冷汗,“劳驾…劳驾您给看看,这肚子绞着疼,怕是夜里又着了寒…”
傅鉴飞抬了抬眼皮,没言语,只是枯瘦的手指在脉枕上点了点。
张老栓连忙坐下,伸出粗糙黧黑的手腕。
傅鉴飞三指搭上去,凝神片刻,眉头蹙得更紧。
脉象沉细无力,舌苔白厚滑腻,确是虚寒久滞。
他提笔蘸墨,正要开个温阳祛寒的方子,笔尖悬在毛边纸上,却迟迟难以落下。
党参?白术?茯苓?这些最平常的温补药,在这“善后”
的年头,早已成了金贵物什。
药价一日三跳,像被疯狗追赶着,济仁堂的存货也已捉襟见肘。
“怕是开春那会儿……”
张老栓偷眼觑了一下门口,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让那帮白狗子…从被窝里拖出来…在冷水田里跪了大半宿…逼问赤卫队埋东西的地儿…真不晓得啊!”
他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恐惧,缩了缩脖子,“落下这病根了…作孽啊…”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