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湘水湾突遭洪灾
深秋的雨不再是甘霖,而是天公倾泻下的无尽悲鸣。
1930年的这场豪雨,在湘湖大地上空肆虐了七日七夜,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
墨黑的云层沉沉压在武平县桃溪一带的山峦之上,将整片天地浸泡在一种令人窒息的阴沉潮湿里。
雨幕稠密得化不开,视线所及不过丈许,远山近树都隐没了形迹,只剩下白茫茫一片喧嚣的水声。
桃溪早已褪去了往日的温婉娴静,化作一条狂怒的土黄色巨龙,裹挟着大量从上游山体撕裂下来的泥沙草木,暴躁地冲击着它早已不堪重负的堤岸。
浑浊的浪头翻滚着,每一次凶猛地拍击,都啃噬着堤岸本就虚弱的根基,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呜咽。
靠近河岸的湘水湾村,首当其冲地承受着这场天罚。
浑浊腥臭的河水,像无数只贪婪的触手,悄无声息又不可阻挡地漫过残破的土堤,淹没了低洼处的田埂、菜畦,然后毫无怜悯地涌向村民赖以栖身的土坯房。
水势上涨得极快,前一刻还能看见门槛,下一刻浑浊的水流已经倒灌入屋内,冰冷地舔舐着锅灶、床脚。
惊恐的鸡鸭扑腾着翅膀在漂浮的杂物堆中绝望地挣扎嘶鸣,猪在圈里发出沉闷而恐惧的嚎叫。
村里的土路顷刻间化为泽国,人们惊慌失措,在没过膝盖、冰冷刺骨的泥水里踉跄奔逃,呼儿唤女之声与风雨声、激流声搅作一团,谱写着末日的悲怆交响。
董敬胜赤着脚,裤管高高卷过膝盖,冰冷的泥水浸得他小腿肚阵阵抽筋。
他顾不得这些,深一脚浅一脚地奋力涉过院子里的积水,冲向村边那几间他赖以生存的榨油坊。
油坊地势略高,但此刻汹涌的洪水也已顽强地爬上了第一级台阶,像贪婪的舌头舔舐着门框下的缝隙。
“快!
把剩下的桐油桶全给我搬上去!
堆到阁楼!
快啊!”
董敬胜的声音嘶哑,带着破音的尖利,穿透淅沥的雨幕,焦急地指挥着同样在齐腰深的水中艰难挪动的两个帮工。
油坊里一片狼藉,地面漂浮着散落的油饼渣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桐油气味和水腥气。
“东家,快看水车!”
一个年轻帮工指着油坊外墙方向,声音带着哭腔。
董敬胜猛地扭头,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
支撑着巨大水车木轴的沉重木架,两根原本碗口粗的立柱,下半截已完全浸在了浑浊的泥水里。
洪水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断木、石块,一次又一次猛烈地撞击着木架。
每一次撞击,整个结构都痛苦地呻吟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
声。
柱子根部被大水浸泡冲刷得松软,肉眼可见地微微倾斜晃动。
那庞大的水车轮盘,仿佛一个醉汉,在洪水的冲击下沉重地、不情愿地空转着,每一次转动都牵动着整个油坊棚顶簌簌落灰。
那根维系着它平衡的横梁,在剧烈的晃动中不断发出濒临断裂的呻吟。
完了!
董敬胜脑中一片空白。
榨油坊全指着这架祖传的水车提供动力,水车一垮,榨杆就废了,油坊也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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