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婉清已享天伦乐
汀州城的心脏,文庙大成殿,那方“汀州县苏维埃政府”
的大红木牌刚刚钉上朱漆剥落的门柱,木锤敲击钉帽的“咚咚”
声,力透纸背,敲进每一个围拢过来、屏息凝神的人心里。
范新梅站在门槛内,目光从新漆未干的红字上扫过,再看向门外黑压压的人头,胸腔里那颗心擂鼓般狂跳,手心却一片冰凉。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用力捏紧了斜挎在身前、那个洗得发白的土布文件包粗糙的带子。
妇女工作委员会的几页油印文件就躺在里面,墨迹还没完全干透,纸页边缘毛糙,墨味浓重刺鼻。
“新梅同志!”
妇女委主任是个三十来岁的客家女子,面容清瘦,颧骨略高,眼神却像淬了火的铁锥,锐利逼人。
她叫林秋月,一身洗得泛白的灰布军装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她快步走来,将一叠更厚的名单和几张画着简易表格的纸张塞到范新梅怀里,“抓紧!
分田委员会那边催得火烧眉毛!
各乡各户的妇女、儿童人数,能顶劳力不能顶劳力的,今晚以前必须理清!
登记册在白区那边被毁了,现在要从头摸!”
她语速极快,像打机关枪,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旁边一个梳着齐耳短发的年轻姑娘早已摆开了一张摇摇晃晃的旧方桌,上面铺开一块红布作为标记,毛笔砚台墨汁草纸散乱一片。
范新梅只觉脑子嗡地一声,那庞大的数字和人名瞬间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另外,”
林秋月目光扫过门外几个瑟缩着不敢上前、眼神浑浊的缠足老妇,眉头拧得更深,“看见没有?那几双‘三寸金莲’!
县苏主席刚下了命令!
‘放脚’、‘剪发’,这两件事,是砸碎封建枷锁的头一把铁锤!
刻不容缓!
就从今天开始!
先从县城!
先从她们开始!”
她的手指指向门外,指尖仿佛带着火星。
范新梅顺着她的指尖望去。
那几个老妇显然听到了,像受惊的兔子,慌慌张张地往人堆后面缩,布满皱纹的脸上交织着恐惧、茫然和一种深植骨髓的麻木。
其中一个怀里还抱着个瘦小的女孩,女孩梳着细细黄黄的小辫子,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懵懂地看着这一切。
范新梅心头一紧,一股莫名的酸涩堵住了喉咙。
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直灌入肺腑,压下翻腾的情绪。
她用力点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明白,秋月姐!
头一把锤子,我来砸!”
接下来的日子,时间不再是缓慢流淌的溪水,而是裹挟着泥沙石块、咆哮奔涌的山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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