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金光殁后托孤安(第6页)
敬胜抬起头,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恐惧、茫然、悲痛,还有一丝被骤然压上肩头的无措。
“怕了?撑不住?”
傅鉴飞逼视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金光五六岁就跟着耍猴的戏班出来闯荡,后来到了峰市,才在药铺安顿下来。
后来金光再回到湘水湾,你爸和爷爷他们继续在汀江木排上捞食,不知经历了多少生死关,哪年没摸过阎王爷的门槛?土匪、河匪、清兵、北洋军、国民军、民团……哪拨子队伍不是刀对刀枪对枪?见了面哪回不是血溅衣襟才算完?在湘水湾,金光为了取得乡里村里人的信息,用了多少心思,不然怎么在族老的白眼里守着油坊不被人生吞活剥的?他流的汗,流的血,都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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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通”
一声,敬胜双膝重重砸在青砖地上!
“叔!”
他嘶声喊道,额头抵着冰冷的砖缝,“敬胜……敬胜不是孬种!
金光叔待我如父,哑婶子、敬福、敬禄、敬城就是我亲弟妹!
油坊茶山在一天,董家就倒不了!
我董敬胜要是撑不起这个家,管不好金光叔留下的产业,叫我天打雷劈,死后入不了祖坟,骨头渣子都不剩!”
客家人最重的誓言在狭小的后堂炸开,带着血气,撞在四壁嗡嗡回响。
灶间隔帘微动,嘉桐端着刚煎好的药碗,僵在门边,眼中泪光闪动。
林蕴之默默拿起桌上盛米的粗陶碗,倒了半碗清水,递到敬胜面前。
按客家乡俗,清水为鉴,对天立誓。
敬胜双手接过水碗,仰头一饮而尽!
傅鉴飞紧绷如弓弦的身形终于松弛下来一丝。
他弯腰,双手扶起敬胜。
油灯昏黄的光晕里,一老一少的手紧紧交握,骨节因用力而泛白,如同风雨中两株盘根错节的老树与新苗。
“账本里,”
傅鉴飞的声音恢复了医者的平稳,却带着剜骨疗毒后的决绝,“夹着几张方子。
一张是治榨油后水车轴承磨损的偏方,用老茶油熬煮山苍子根和松脂,冷了敷上去,比铁箍还牢。
一张是驱茶山虫害的烟熏方子,艾草、辣蓼、雷公藤粉混着陈年谷壳……都试过,管用。”
他顿了顿:“还有一张……是金光叔去年入冬时咳得厉害,我给他开的润肺方。
药材这里都有,你……把这些方子带回去,交给哑女,看谁嗓子不爽利,煎了喝。”
敬胜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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