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鉴飞三子各扬镳
那顿充满裂隙的“认家”
宴后,傅鉴飞的心绪更加沉郁。
善贞的话,如同淬了毒的针,扎在心底最痛处,搅得他日夜难安。
一个午后,他独自踱至后院僻静处。
墙角几竿翠竹在风中摇曳,沙沙作响。
善涛那小子,自小就与善贞不同,是个皮猴性子,上房揭瓦,下河摸鱼,唯独在书本前坐不住。
傅鉴飞的目光落在墙角一个破了口的旧陶瓮上,那是善涛八岁时练丢石子儿靶子,生生给砸坏的。
又忆起有一次,这小子不知从哪弄了本破旧的《水浒传》画本,看得入迷,竟拿根烧火棍在后院呼呼喝喝,把晾晒的草药架子都挑翻了,还大嚷着要“替天行道”
。
自己气得要揍他,却被董婉清死死拉住。
后来,善涛索性大大方方嚷嚷:“爹,我不想学医抓药,我要学武!
练就一身真本事!
谁欺负咱家人,我就揍得他满地找牙!”
那眼神,倔强得如同山崖上的小松树。
如今,他真被送去跟了西山灵洞山寺那位法号“广智”
的苦行僧学拳,也不知是福是祸。
傅鉴飞沉沉叹了口气,目光无意识地望向城西,那里翠峦起伏,灵洞山寺便隐在其间。
听说那广智师父曾是南少林一支o的俗家弟子,功夫极硬,脾气也极古怪。
善涛跟着这样的人……但愿能磨掉些浮躁,真学点安身立命的本事。
至于刘克范先生那里的新学,傅鉴飞倒并不太担忧。
刘先生为人方正,提倡新学也是为开民智、救国家,善涛在那里识些字,懂些新道理,总比他整日只知舞枪弄棒强。
比善涛更让傅鉴飞心头发沉的,是二儿子善庆。
这孩子排行老三,在善涛上面,性子却截然相反,安静得像影子,从小只对画画痴迷。
家里的墙壁、账簿的空白处,甚至药铺包药的黄草纸上,都曾被他偷偷用炭条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小人小鸟。
傅鉴飞也曾动过心思,想让他学医,哪怕学个药工。
可善庆只是低着头,手里死死攥着一截炭笔,声音蚊子般细弱:“爹……我……我只想画画。”
那近乎哀求的眼神,让傅鉴飞最终软了心肠。
年前,托了老关系,终于将十五岁的善庆送到诏安去,拜在那位以工笔人物和花鸟闻名的老画师黄墨叟门下。
临行前夜,董婉清默默地为儿子打点行装,把几件浆洗得发白的棉布内衣叠了又叠。
善庆则一直跪在堂屋里,对着祖先牌位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起身时,眼圈是红的。
傅鉴飞记得自己站在门廊的阴影里,看着儿子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薄雾弥漫的巷口,心头那份不舍和茫然,如同窗外沉甸甸的暮色。
学画……在这兵荒马乱、朝不保夕的年头,那是多么奢侈而无用的一件事情啊!
笔墨丹青,能当饭吃,能挡枪子儿么?可儿子眼中那份光芒,他又如何忍心亲手掐灭?这世道,究竟要逼着人把多少梦想碾碎在泥土里?
炉火微微发红,映着傅鉴飞陷入迷思的脸庞。
药铺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涩药香,混杂着刚刚煎煮过的黄芪气味。
傅鉴飞拿起桌上那把精致的小银剪,小心翼翼地修剪着灯芯,烛火摇晃了一下,室内光线也随之波动,在他布满细纹的眼角投下深深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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