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傅鉴飞忧从中来
晨雾如洗过的米浆,浓得化不开,裹着武所县城。
青石板沁着寒气,静默蜿蜒,深巷里门扉紧闭,只有屋檐下凝结的水珠,断断续续敲打石阶,将这冬晨敲得更加空旷、寂寥。
济仁堂的板门“吱呀”
一声推开,傅鉴飞的身影嵌入门框,他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混杂着远处炊烟与陈年木质的微尘,沉入肺腑。
药铺里,时光仿佛浸透了药汁。
高大沉重的药柜,一格一格,密密麻麻贴着楷书标签——当归、黄芪、熟地、三七……木色深沉发亮,是无数双手无数次推拉抽屉摩挲出的温润包浆。
柜台宽阔,黑漆面被岁月磨出内敛的光。
一杆小铜秤静静卧着,秤盘微凹,显是日常使用频繁。
学徒桂生早已起身,正用一块半旧的粗布,仔细擦拭门框内雕花的木棂格,动作轻快。
“先生早。”
桂生听见门声,忙放下布巾,恭敬问候。
他年轻的面庞在冬日清早的微光里显得格外干净。
傅鉴飞点点头,目光落在柜台一角的几张新式报纸上。
那是托人从汀州府捎来的,油墨味儿浓烈刺鼻。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张,粗黑的标题撞入眼帘:“川中保路,民情汹汹”
几个字像烧红的铁钎,狠狠烫了他一下。
旁边一则小消息更扎眼:“闽省咨议局再议加征铁路捐”
。
他捏着报纸的指节微微发白,一声短促的冷笑从鼻腔挤出,带着无尽的疲惫。
“立宪?预备了一年又一年,预备到只知盘剥百姓?‘民国’了……呵,这朝廷名号换了,日子,倒像是往那黄连水里又添了一勺盐巴,越发难尝了。”
他有些烦躁地将报纸丢开,那张印着新朝廷名号与加税消息的纸页滑落在柜台上,那堆熟悉的旧处方笺旁边,显得格外突兀刺目。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粗糙的柜台表面,一道细微的刻痕硌着指腹——那是去年深秋,得知金光的儿子被掳走那天,他一时失手将捣药的铜杵砸落留下的印记。
“鉴飞,”
一声轻唤从后堂传来。
董婉清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掩着口低咳了两声,才慢慢走进来。
她身子单薄,旧式的斜襟棉袄浆洗得发白,却熨帖平整。
她将一个黄铜暖手炉轻轻放在傅鉴飞手边的柜台上:“一早寒气重,抱着暖暖手。”
炉壁温热,隔着薄薄一层铜,熨帖着他掌心。
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欲言又止的忧虑。
她走到近旁药柜前,熟练地拉开几个抽屉检查存药,动作连贯轻柔,而后又轻轻合上,似乎不仅仅查看药材,更是在无言地整理丈夫焦躁的心绪。
傅鉴飞握住那微烫的暖炉,指尖的冰凉稍得纾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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