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有事与没事上篱边蝶影悬(第2页)
母亲那时总爱在桂树下铺块竹席,竹席是外婆亲手编的,带着淡淡的竹香。
母亲会坐在席上,教她认江南的草虫——她指着趴在桂叶上的绿色小虫,说“这是纺织娘,夜里叫得比纺车还响,像在唱曲子呢”
;她又指着暮色里一闪一闪的光点,说“那是萤火虫,尾尖的光比宫里的琉璃灯还温柔,能照着路走”
。
妮妮那时总爱趴在母亲膝头,看萤火虫绕着桂树飞,听纺织娘的叫声,觉得江南的夜,比京城的夜要软得多。
可自外婆前年过世后,母亲便很少再提江南。
偶尔家里做了桂花糕,母亲看着糕上的碎桂花,会轻轻叹句“不知那桂树还开得热闹不”
,语气里带着点淡淡的怅惘,像蒙了层薄雾。
妮妮那时只当母亲是想念外婆,没多想,此刻想起母亲那日的叹息和“江南”
二字,心里那点针刺痛又深了些。
难道是江南的亲戚出了什么事?妮妮皱了皱眉,眉尖轻轻蹙起,像捏着的素笺边缘那样弯。
可她又觉得自己瞎琢磨——若真有事,母亲怎会只字不提?母亲向来是藏不住事的,若是亲戚有难,定会和父亲商量,怎会独自叹气?许是管家递了江南的货信——父亲做着丝绸生意,江南有好几家绸缎庄,入秋了,新的秋缎该到了,母亲或许是问起新到的秋缎花色,想给她做件新衣裳。
她这样想着,心里那点针尖似的刺稍稍淡了些,像被风吹散的雾。
可转头看见篱笆上缠得歪歪扭扭的蓝豆花藤,藤蔓绕着竹篾,像绕着解不开的结,又莫名想起母亲那日说话时,眼角悄悄垂下去的纹路——母亲眼角的细纹比去年多了些,垂下去时,像极了外婆家桂树老皮上的裂纹,深一道浅一道,藏着说不尽的心事。
又或许是昨日收到的那封匿名信。
信是夹在从书局寄来的诗集里的,诗集是她前几日订的《唐诗别裁集》,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烫着金字。
她拆开包裹时,牛皮纸信封从书页里掉了出来,落在铺着青毡的书桌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信封是极普通的牛皮纸,边缘有些毛糙,像是从大张纸上裁下来的,连个火漆印都没有,只在封口处用浆糊轻轻粘了下,一撕就开。
信纸是最寻常的竹纸,泛着浅黄,边缘有些毛糙,像是从旧本子上撕下来的,纸页上还留着淡淡的竹纹。
字迹却清隽,是楷书,笔画间带着点行书的飘逸,墨色偏淡,像是用磨得太浅的墨写的,又像是写字的人故意蘸墨少了,每个字都透着点轻浅的力道。
纸上只写了一句“故园桂开,不知归期”
,八个字,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干干净净的,像片落在水面的桂花瓣。
妮妮对着那八个字看了半晌,指尖轻轻拂过纸页,能感受到墨迹干后的细微凸起。
她猜不出是谁写的——她自小在京城长大,除了十二岁那次跟着母亲回江南,再没去过别的地方,“故园”
二字于她,实在模糊得很,像隔着层毛玻璃,看不清模样。
可那“桂开”
两个字,偏偏像根线,牵着她的记忆,让她想起外婆家的老桂树,想起母亲蹲在桂树下捡花瓣时,鬓角沾着的碎金似的花屑——那时母亲的鬓边还没有白发,花屑落在黑发上,像撒了把碎星星。
她把信翻来覆去地看,信封背面空无一字,信纸的角落也没有任何标记。
她甚至对着窗棂的光看了看,想找找有没有水印或暗记,可除了纸页上淡淡的竹纹,什么都没有,只有阳光透过纸页,把字迹映得浅浅的,像要融进光里。
是哪个书友的玩笑?书局寄书时,偶尔会夹些读者的便条,或是讨论诗句,或是推荐典籍,可大多会署上名字,或是留下书局的印记,哪有这样只留一句话的?还是……真有人认得她,知道她与江南的那点牵扯?她想起十二岁在江南时,外婆带她见过隔壁的王阿婆,王阿婆会做桂花糖,还夸她长得俊;还有外婆家的老管家,会用竹篮给她摘新鲜的莲蓬……可那些人,她只见过一面,时隔多年,怎会记得她?又怎会寄信到京城来?
昨日傍晚,她把信塞进妆匣最底层时,指尖碰到了妆匣里那支外婆送的玉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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