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由荆水而下五六里(第10页)
其实久在野店的她确实没听过江湖上关于孟戚的传闻,主要是看到斥候首领的反应,加上她今夜所见所闻。
话说这份上,陶娘子不得不和盘托出。
“二十五年前我被人牙子拐带卖去了益州,当年家中三房总共十余口人一边打渔一边经营客栈,每日商客络绎不绝,连渡江的百姓都来坐着歇脚喝茶。
机缘巧合我学了这些微末本事,这才终于辗转回到故乡,然而看到的却只是一间空空荡荡,生满野草狐鼠寄居的院子。”
江水湍急,陶娘子的声音随着水波幽幽流淌。
“……原来齐楚划江而治,江边村落的渔民都被强行撵走了。
因失了谋生之计,渔民不是沦为佃户,就是卖身为奴,我的父母亲人亦是流离失所不知到了何处。
我找了许久许久,都一无所获,最终失望回到荒院时,我发现了小河子……”
伙计闻声挠了挠头。
陶娘子眼神柔和望着他,轻声道:“小河子是我的堂弟,我离家时他刚满周岁,背上有两块胎记。
遇到他的时候,他傻傻地坐在废墟里,问他时他说这是他的家。
后来奴家才知晓,他被一户人家买去做小厮,就单买了他一个,后来被人嫌弃蠢笨丢到庄子里做活,又被庄头欺压打骂,长到十四岁时寻机趁夜跑了。
他不认识路,从荆州最南边的桂阳郡一路乞讨着,走了很久才终于回到故乡。”
陶娘子的声音似哭又似笑,“江边村落的屋子都塌完了,只有奴家这处祖产,当年用的砖石木料不差,才勉强撑过了十几年的风雨,最终成为附近这一带江岸侥幸保存的最大屋子。
既然小河子能找回来,或许将来某一天,别的人也能找回来。
再不济,一个村子的人也成,只要有人回来,没准他们就知道我父母亲人的下落……我跟小河子尽力修缮了屋子,就这么一直等着……”
等着可能已经不在人世的亲人。
守着不知在何处的人梦里的家。
可是现在客栈没了。
一弯月,一泓江水。
江月曾经照故人,故人不见今夜月。
“……我亦不知幕后之人的来历。”
孟戚闭了闭眼,低声道,“不过此人必然还有其他动作,店家娘子只要肯耐心等待,细观荆州军与齐朝水师的动向,或许可以看到那人的狐狸尾巴。”
“孟国师?”
“无论是黄六还是斥候营首领,全是自己把自己推进了死路跟陷阱。
今日齐朝斥候是一方,荆州水军是第二方,黄六以及指使他的人是第三方,老夫估猜这个人极可能是第四方……即使我们登岸抓人,也只能看到被利用的荆州兵将,尚不知他究竟怎么说服的荆州军或荆王,可他既然有意挑拨两方,必然不会就此收手。”
“这——”
陶娘子听得心中焦急,想要追问,又生生忍住了。
孟戚只是过路,原本与这件事毫无干系。
陶娘子自问她能厚着脸皮问,都因幕后之人冒用国师之名算是跟孟戚结了仇。
若是没有这一茬,陶娘子觉得连话都不好出口。
江湖人都不愿沾手官府的事,孟戚可能不管齐朝还是遗楚三王都不想沾手。
陶娘子想得很多,愈发沉默。
墨鲤传音给孟戚:“不是西凉人?”
“不是,两者风格不似。
阿颜普卡用几十年慢慢筹备,以有心算无心,虽然是野心勃勃的枭雄,但是长久不见光的生涯消磨了他的志气,凡事都格外谨慎小心。
这人用的是阳谋,如沙盘布子挥手即成,更对自己信心十足,这是谋士的作风,他不会长久地隐蔽自己,一旦动手就一定会要个结果。”
孟戚的眼睛在火光里隐隐发亮。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遇到这样的对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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