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入伙
野泽镇的夏天,是被知了吵破的。
那声音不像叫,倒像有无数把钝锯子,在溽热的空气里来回拉扯,要把天和地都锯开。
空气黏糊糊的,裹着白洋淀飘来的水汽、晒软的柏油路味儿,还有各家各户猪圈里蒸腾出的、热烘烘的粪肥气息,一股脑儿糊在人身上,甩都甩不掉。
马小梅就是在这股子熟悉又陌生的气味里,蹬着母亲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旧自行车,穿过镇上唯一像点样子的新华路。
路两旁的店铺,像是被抽走了筋骨,懒洋洋地趴着。
招牌上的字褪了色,卷闸门上锈迹斑斑,只有“中国体育彩票”
和“老兵修车行”
门口,还算有点活气。
她回来了。
从北京那个玻璃和钢铁垒起来的城市,回到了这片一马平川、种满了玉米和忧愁的平原。
行李箱里塞着她熬夜画的设计图,还有一份辞呈的复印件,以及更沉的东西——一种使不上劲的虚空。
母亲的电话像索命绳,一声紧似一声:“小梅啊,妈这身子骨不中了……尿毒症,一周得透三回析……你回来,你得回来……”
“透析”
,这两个文绉绉的字,像两枚钉子,把她从流光溢彩的国贸,钉回了野泽镇弥漫着消毒水和衰老气味的县医院。
她觉得自己像被剥了鳞的鱼,晾在这片干热的土地上。
“小梅!
这儿呢!”
一个尖亮的女声刺破嘈杂。
马小梅抬头,看见“好邻居超市”
门口,一个穿着大红碎花连衣裙的女人,正用力挥着手。
是红姐,她小时候的跟屁虫,如今是这镇上消息比风传得还快的超市老板娘。
红姐胖了,胸脯和屁股像发面馒头般鼓胀出来,腰却还勒得细细的,走起路来浑身乱颤,像只熟透了的、汁水饱满的果子。
“你可算回来了!
听说婶子的事了,别急,这病啊,就是个磨叽玩意儿,得慢慢耗着。”
红姐一把拉住马小梅的手,她的手心温热、粗糙,带着点瓜子皮的咸香。
“走,姐带你去个地方,散散心!”
不由分说,红姐把她拽进了超市里间。
一股混合着廉价香水、油炸食品和幼儿尿骚的气味扑面而来。
一个三四岁大的男孩,正光着屁股坐在凉席上,专心致志地啃着一个塑料奥特曼。
“看啥看,你红姐我现在是拖着油瓶的二手货了。”
红姐麻利地给孩子擦了擦口水,语气里听不出多少伤感,倒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泼辣。
“那没良心的,跟个南方来的狐狸精跑了,留下这破店和这讨债鬼。
日子总得过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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