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 江南四维
绍绪七年,九月廿日,苏州府。
苏州府烟花巷的石板路上浮动着桂花蜜酒的甜香。
青砖墙外垂挂的朱红宫灯被夜风拂得轻晃,将雕花窗棂上的“醉春楼”
“听雪阁”
等匾额映得忽明忽暗。
巷口茶寮檐角悬着的铜铃叮咚作响,与画舫上飘来的洞箫声、酒肆里猜拳行令的喧哗声织成一片。
沿河而立的勾栏瓦舍檐角高挑,金丝楠木雕花门楣下,琵琶与三弦正合奏着《霓裳续谱》。
二楼栏杆边倚着的粉衣姑娘们抛着绣帕,楼下戴东坡巾的书生们仰头接帕时碰翻了茶盏,惹得满座哄笑。
穿香色麻飞鱼贴里的富商被歌伎搀着跨过门坎,腰间玉佩与铜铃相撞,惊飞了檐下凄息的燕子。
河面上漂着盏盏荷花灯,烛火在涟漪中碎成金箔,随波逐流直至阊门水关。
转角处“镜水坊”
的朱漆大门敞开,十二盏琉璃灯将厅内照得透亮。
穿葱绿襦裙的舞伎踩着鼓点旋身,腰间银铃与脚踝金链叮当作响。
屏风后转出个抱琵琶的姑娘,黛眉轻蹙如远山含黛,指尖拨出的《秋风词》却比月色更凉。
二楼的“醉月阁”
内,鎏金铜鹤香炉里焚着苏合香,烟气与窗外飘来的桂花香绞成雾,将檐角十二盏琉璃灯映得朦胧。
裴世宪坐在临窗紫檀木榻上,只觉两侧衣香鬓影如暖玉生烟,撩拨得他心烦意乱。
左边垂双鬟的春桃正用银匙舀莲子羹,十三岁的脸庞尚带稚气,匙沿却故意擦过他下颌线,珍珠耳坠扫过他衣领时,声音娇得能掐出水:“公子瞧这羹里的金丝枣,可象奴家鬓边的珠子?”
右侧弹阮咸的少女秋杏忽将琴弦一拨,音符陡然转柔。
她十四岁,脸颊尚圆,却偏要学成年女子用蔻丹染透指甲,此刻探身调弦时,藕荷色襦裙领口滑下寸许,鬓边秋海棠的幽香丝丝缕缕飘入鼻端:“公子这袭石青色直裰,倒衬得眉目比戏文里的潘安还俊。”
话音未落,春桃已用帕子掩唇轻笑,指尖飞快勾过裴世宪垂落的螭纹玉佩攥在掌心晃了晃。
裴世宪下意识地去按住她的手,他还以为她要去摸他垂落的荷包。
手复在春桃手上,一片温润地触电,裴世宪心中一凛,赶忙松开,脸也泛起红晕。
春桃被按,放开了螭纹玉佩,眼中闪过一丝欣喜,正要反手握住他的手,却见他的手如受惊的鸟儿般快速收回。
春桃见他满脸上飞红,向秋杏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主位八仙桌边,穿湖蓝暗花直裰的陆公子正用象牙箸夹一块糟鹅,指节轻叩桌面笑道:“则序兄可知,这巷口‘藕香榭’的糟货,须得用寒山寺后井水浸三日才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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