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四十四章 汇演
1991年9月,港城整座城市都被一股滚烫的热浪包裹。
热的不是天气,而是人心。
由于华东水灾一直牵动着两岸三地,在这个月,港城演艺界破天荒放下所有恩怨、档期、身价,做了两件值得人们永远铭记霍震霆话音未落,包厢里那盏黄铜吊灯投下的光晕仿佛也凝滞了一瞬。
宁卫民却没立刻作答。
他垂眸看着自己面前那只青瓷盖碗——茶汤澄澈,几片雀舌浮沉其间,叶脉舒展如初生之态。
他缓缓抬手,用拇指与食指轻捏碗盖,刮去浮沫,再轻轻一掀,热气便袅袅升腾,氤氲了他眼底一点微光。
“震霆先生这句‘投机’,倒让我想起我师父讲过的一个老理儿。”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他说,世上本没有投机这门手艺,只有看得早、动得快、扛得住的人,才被后来人叫作‘投机者’。
可若真要较真儿,投机和种地其实是一回事——春播秋收,差一天不行;风调雨顺,少一场不行;虫害来了不除,地就荒了;行情变了不改,钱就亏了。
所谓‘精准逃顶’,不过是我在日本卖拉杆箱时,发现百货店老板清仓甩卖,连带问了一句‘是不是下季度不再进这类货’,又恰巧路过一家倒闭的电子厂,看见工人在门口烧图纸……我才提前把库存转成日元,换成二手机床运回北京。
这不是眼光准,是耳朵灵、腿脚勤、记性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霍震霆微微蹙起的眉峰,又转向霍老先生温和含笑的眼角,语气更缓了几分:“至于炒股炒楼……我来港前,在东京银座买下一座七层旧楼,拆掉重建成带地下停车场的复合式商业体,工期十九个月,开业当天租出九成铺位。
有同行问我秘诀,我说——我不赌房价涨跌,我只算账:每平米月租金多少?物业费多少?维修摊销多少?空置率按百分之十五预提够不够?水电暖通十年后更新要预留多少钱?我把这些全写在本子上,一笔一笔算清楚,再决定买不买、建不建、租不租。
这么干,不叫投机,叫‘笨功夫’。”
霍老先生忽然轻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盏底磕在托碟上发出一声清脆微响:“笨功夫?我年轻时在码头扛麻包,一袋一百二十斤,连扛三十七袋不歇气,算不算笨功夫?后来搞船运,没船就租,没航线就闯,没关系就跑,一条船三个月跑五条线,账本记得比和尚念经还密——那时候人家也说我‘投机取巧’,说我是‘泥腿子做生意’。”
他目光如炬,直视宁卫民:“可你知不知道,我真正发家的第一桶金,是怎么来的?不是靠赌码头涨价,也不是靠炒地皮暴利。
是1950年,内地刚建国不久,百废待兴,缺钢材、缺水泥、缺车床。
我冒风险组织船队,把沙石、钢筋、水泥从澳门、从泰国、从越南偷偷运过去。
别人怕担风险,我偏不信邪。
我就信一条——国家站起来了,老百姓日子好了,我这生意才真能长久。
所以阿民啊,你刚才说的‘走出去’‘弄回来’,我听着耳熟得很。
你不是在投机,是在搭桥。
桥搭对了方向,风浪再大,也能稳稳走过去。”
霍震霆指尖在紫檀木桌沿轻轻一叩,似有所动,却仍压着声线:“父亲,可港城不是内地,也不是日本。
这里规矩多、门槛高、水太深。
您让一个初来乍到的内地商人插手航运、旅游、地产……不怕他踩错步子,反把霍家的招牌拖累了?”
“拖累?”
霍老先生目光倏然一沉,却不怒自威,“当年我捐资建广州白天鹅宾馆,有人劝我,说内地连抽水马桶都装不好,建什么五星级?我说,正因为还没建好,才更要有人先建。
现在呢?白天鹅成了内地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涉外宾馆,多少港商、外商,是看着它,才敢把第一笔投资打进广东?”
他身体微微前倾,唐装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截筋骨分明的手腕:“阿民,我问你一句实在话——你这次来港,图的是什么?”
宁卫民迎着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没半分躲闪,只将手中盖碗稳稳放回桌面,双手平放膝上,脊背挺直如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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