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湘水湾的未亡人
湘水河总在清晨时分泛起乳白的雾气,蜿蜒穿过闽西连绵的群山。
湘水湾就卧在江水拐弯的地方,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青瓦木墙的房屋层层叠叠,像是粘在山壁上的燕巢。
董敬胜的尸首从美溪被送回来时,已经被雨水泡得不成样子。
刘青娣记得那天,族里的叔公拄着拐杖站在她家院子里,声音又干又涩:“敬胜媳妇,人死不能复生,你可要挺住。
承云还小,你怀里还有一个,这个家以后就靠你了。”
她没哭,只是死死攥着衣角,直到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血印。
两个孩子,一个三岁,一个还在肚子里,躲在门后,不敢出声。
董敬胜下葬后的第七天,刘青娣终于一个人爬上了屋后的小阁楼。
那里堆放着敬胜生前的一些杂物,她在一个破旧的木箱前蹲下,手指沿着箱底摸索,终于触到一块松动的木板。
她轻轻撬开它,手伸进黑暗的夹层,触到了那些冰凉、坚硬的东西。
一共八十七块银元,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
这是敬胜留下的全部家底,是他一次次冒着风险往返于潮汕与闽西之间,贩卖土纸、茶叶积攒下来的,还有一些地租积累起来的。
他常说:“这些银元,是留给承云读书的。”
现在,它们成了这个家活下去的唯一依靠。
日子像湘水湾的溪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敬胜去世后的第二年春天,刘青娣第一次动了那些银元。
那天夜里,她取出一枚,放在灶台的灰烬里滚了又滚,直到它失去了原有的光泽,看起来像是被岁月侵蚀多年的旧币。
天未亮,她就背着竹篓,步行二十里山路,到了邻镇的集市。
集市上人多眼杂,她找到一个相熟的杂货店老板,低声说要换些铜板。
老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枚被故意做旧的银元,什么也没问,按市价兑给了她一千二百个铜板。
沉甸甸的铜钱装在她的布袋里,压得她肩膀生疼。
她用这些钱买了米、盐,还有一小块布,准备给承云做件新衣——孩子的袖子已经短了一大截。
回程的山路上,她走得很慢,不时回头张望,生怕有人跟踪。
湘水湾太小了,小到谁家多吃一顿肉,第二天全村都会知道。
一个寡妇,若是突然有了来路不明的钱,不知会惹来多少闲言碎语,可能还会带来其他要命的风险。
“敬胜家的,日子还过得去吗?”
路上遇到同村的妇人,总是这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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