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鉴飞清仓湘水湾
时令已是三月中,料峭的寒意不肯轻易退去。
山野间,虽然野桃花已零零星星、怯生生地绽开几簇粉白,夹杂在尚未完全返青的枯黄茅草和深黛色的松杉之间,却总显得单薄无助,随时会被那弥散在沟壑峰峦间、湿重粘稠的雾气一口吞噬。
雨水缠绵不绝,淅淅沥沥,不大,屋檐终日滴着水珠,青石板路面上汪着一层薄薄的、混浊的泥浆水,行人踩过,发出湿腻的“噗嗤”
声,留下一串串模糊的泥脚印,旋即又被新的雨水覆盖。
武所城这偏远的闽西山城,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在时光褶皱的深处,浸泡在一场无边无际、不知何时终结的冷雨里。
济仁堂那两扇厚重的乌漆木门半掩着,傅鉴飞正站在药柜前,专注地用手指拈起一小撮刚启封的“广藿香”
叶梗,凑到鼻端深嗅。
那辛香浓烈、醒脾化湿的独特气息,是他判断药材干湿、是否受了霉潮的重要依据。
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在他紧蹙的眉头间掠过——近日病人多有湿困中焦之症,这藿香消耗得格外快,而柜中所存,受这恼人的连阴天影响,竟已隐隐透出些微不易察觉的潮软气闷,远不及往日那般干脆辛烈了。
他小心地将药材放回抽屉,感受着那一点细微的湿滞感,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鬼天气,煎熬的不止是人,连这些草木之精也难得安宁。
“师父,”
学徒金佛生年轻的声音从前堂传来,带着几分急促,搅动了药堂略显沉闷的空气,“城西米铺的李掌柜来了,说是心口堵得慌,气都喘不匀……脸色瞧着很不好!”
傅鉴飞立刻敛起忧色,医者的本能让他迅速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他转身,步履从容地掀开通往前堂的蓝布门帘。
只见柜台前,李掌柜正瘫坐在一张黄杨木圈椅上,平日红光满面的圆脸此刻一片灰败,额上沁满豆大的虚汗,嘴唇泛着不健康的青紫,一只手死死捂着左胸口,另一只手无力地搭在柜台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嘶鸣。
“傅……傅先生……”
李掌柜看见傅鉴飞,挣扎着想站起来,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难受……憋……憋死了……”
“莫动!
莫急!”
傅鉴飞沉声道,快步上前,三根修长有力的手指已迅捷而精准地搭在了李掌柜粗胖的手腕寸关尺上。
指下传来的脉象让傅鉴飞心头一沉:弦滑而促,如按滚动的豆子,又急又硬,在指下左冲右突,毫无和缓之意。
肝气横逆,痰瘀互结,壅阻心脉!
这是胸痹急症!
随时有厥脱(休克)之虞!
“佛生,针!”
傅鉴飞语速极快,眼神锐利如电。
金佛生早已备好,立刻将那沉甸甸的紫檀木针筒奉上。
傅鉴飞开筒取针,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几根细长的银针在他指间闪烁着清冷内敛的光泽。
他出手如电,内关、膻中、至阳、郄门、太冲……数针几乎不分先后刺入,深刺留针,捻转提插间泻法力道沉稳强劲。
那银针刺入经络穴位,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力量,李掌柜急促痛苦的喘息竟肉眼可见地平缓了一分,紧捂胸口的手也稍稍松开了些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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