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弱旅暂敛锋芒时
闷雷在远方天际沉闷地滚动,像沉重的石碾压过铅灰色的厚重云层。
空气粘稠得仿佛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水汽和土腥味,沉甸甸地堵在肺里。
武所老街尽头,“福满楼”
茶馆那油腻腻的布幌子,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二楼的雅间里,窗户紧闭着,隔绝了外面令人窒息的闷热和隐约传来的雷声。
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茶点,几乎没怎么动过。
几盏盖碗茶,汤色早已浑浊发暗,显是泡了许久,无人再有心续水。
气氛比外面的天气更沉郁,更压抑。
武所城各乡有头有脸的豪绅们,几乎都聚集在此。
有人穿着绫罗绸缎,有人裹着半新不旧的细布长衫,但此刻都失去了往日的矜持与从容。
一个个坐立不安,像热锅上的蚂蚁。
有的烦躁地用手指叩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
扰人的轻响;有的手中盘着两颗油亮的核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更多的则是不停地扭头望向窗外,仿佛那浓重的铅云随时会压垮屋顶。
“钟兄!
钟会长!”
一个矮胖、留着八字胡的乡绅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激动而尖利刺耳,他朝着上首位置连连作揖,“您得拿个章程啊!
不能再由着那些泥腿子闹下去了!
这‘二五减租’,这‘废除高利贷’,这不明摆着是要断我们的根吗?”
他脸上的肥肉因为激动而颤抖着,“昨天,我庄上几个刁佃,居然串通一气,拿着农会盖了红戳子的条子,硬是按‘二五减’交租子!
还说什么‘天下农会是一家’!
这……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
坐在他对面,一个干瘦如同老竹竿、面色阴沉的中年乡绅冷笑一声,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顶个屁用!
现在外面嚷嚷的都是什么‘国民革命’!
省里、县里那些官老爷,脑袋都别在裤腰带上,谁还顾得上我们这点田租?!
我看,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
他说完,目光阴鸷地投向主位上端坐的阎王钟。
几乎所有的目光,都瞬间集中在那个人身上。
阎王钟——钟世昌,稳稳地坐在那张宽大的、铺着锦垫的太师椅上。
他穿着深紫色团花暗纹的绸衫,手里握着一只紫砂壶,壶身油润光滑。
他并未看那些焦躁的乡绅,只是低着头,用壶盖慢条斯理地撇着壶口根本不存在的浮沫。
滚圆的壶盖边缘,在灯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幽光。
他那张保养得宜的圆脸上,表情纹丝不动,像一张敷了厚粉的面具,唯有一双细长的眼睛,眼皮松弛地耷拉着,偶尔抬起时,眼珠转动,精光四射,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寒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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