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湘水湾董家团聚
辛亥年(1911年)七月底的武所,暑气如同黏稠的米浆,沉甸甸地压在傅家药铺的瓦檐上。
傅鉴飞推开诊室雕花木窗时,正看见桂生踮脚在檐下悬挂新采的艾束,少年单薄的夏衫后背洇出深色汗渍,像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先生!
桂生突然转身,险些撞翻晾药的竹匾,手里捏着封黄褐信笺,刚邮差送来的,说是南边加急!
信纸触手微潮,带着南方水汽特有的腥甜。
展开时,几粒湘江畔特有的赭红色砂砾簌簌落下,在诊案上滚出细小的痕迹。
傅鉴飞的指尖在董记木行朱红印鉴上顿了顿——这个自岳父董伯公过世后便再未启用的旧戳,如今竟又出现在汕头商号的笺纸上。
「鉴飞如晤:中秋月圆在即,甚念湘水湾老宅丹桂。
拟归乡调养,盼阖家团聚」
铜镇纸压着的信笺在穿堂风里轻轻颤动。
傅鉴飞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二字上,墨迹比其他字要浓重三分,力透纸背处洇开几丝蛛网般的裂痕。
他忽然想起去岁冬月,汕头商帮来人提及董老板押盐船遇劫时,曾说伤了筋骨。
当时只当是寻常皮肉伤,如今看来
备笔墨。
他忽然出声,惊得正在碾药的董婉清抬头。
傅鉴飞的狼毫在砚台边沿轻轻刮过,忽又停住:金光上次来信说,老宅西厢的房梁是不是遭了白蚁?
是东厢。
董婉清搁下药碾,指尖沾了沾茶盏在案上画道,这里。
春上雨水多,啃空了三根檩条。
她手腕内侧淡青的血管在薄皮下微微起伏,像湘绣绷架上错落的丝线。
这般细致的应答让傅鉴飞眉梢微动。
董婉清这些年来回湘水湾都是来去匆匆,可她对老宅每一处细节的记忆,却是十分精准。
鉴飞和婉清商定回湘水湾,当然也征求了林蕴芝意见。
林蕴芝自然不会多话。
八月十二,傅鉴飞带着婉清,三个孩子,还有春桃。
林蕴芝母女,桂生仍留在药铺,有个男丁也能更好照应。
那头金光也交待好,会在水口码头接应。
武所的赤水渡口,木帆船吃水线下布满深褐色的藤壶。
傅鉴飞扶着婉清踏上跳板时,听见身后善贞正与两个弟弟争论江心洲上的鸟群是白鹭还是苍鹳。
十一岁的少女已褪去稚气,枣红杭绸衫子衬得脖颈如玉,唯有争执时微微鼓起的腮帮还残存儿时神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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