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洪子山折戟武所
十一月的风,带着武所山区特有的湿冷,刀子般刮过武所城枯槁的城堞。
阴云低垂,压在青灰色的瓦檐上,沉甸甸的,吸尽了最后一丝天光。
城内的空气凝滞如同胶冻,前些日喧嚣的恐慌仿佛被这刺骨的寒意冻结了,沉淀成一种死水般的沉寂。
街头行人寥寥,裹紧了破旧的棉袄,脚步匆匆,眼神在帽檐下警惕地扫视,如同受惊的兔子。
城防营的号角声也稀疏了,但每一次响起,都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尖利和冰冷,穿透凝固的空气,敲打在每个人的鼓膜上,提醒着悬而未决的屠戮。
傅鉴飞刚从城西的棚户区回来。
他踏着被连日阴雨泡得泥泞不堪的青石板路,每一步落下都带起粘稠的污秽。
一个时辰前,他在窝棚里为一个持续高热的妇人施针。
妇人枯瘦如柴,神智昏沉,口中反复呓语着“红布……洪大哥……救救娃……”
旁边蜷缩着两个孩子,脸上是饥饿和传染病交织的蜡黄。
他用尽所知的中西药物,也只能暂时压下那份灼热,却拔不去那深植于脏腑、由绝望和污秽滋生的病根。
当他走出那散发着霉烂与死亡混合气味的低矮棚户时,一种比身体疲惫更沉重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这城,如同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窒息的病人,而他能做的,只是给这垂危的躯体贴上一剂聊胜于无的膏药。
医馆的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一股熟悉的药气混合着炉火的微温扑面而来,却无法驱散他身上的寒意。
表弟桂生像只受惊的鹌鹑,从炉子后面跳起来,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手指用力得指节发白。
“师父!”
桂生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几乎不成调,“刚……刚那个卖柴的老刘头……塞给我的!
他……他不敢来!
说……说城外的红会……出事了!”
傅鉴飞心头猛地一沉。
他接过那纸条,纸张粗劣,边缘毛毛糙糙,上面用炭条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每个字都透着一股血腥和仓皇:
“洪大哥死了!
黄三疤子反水,带人往武所来了!
快跑!”
字迹潦草,如同垂死挣扎的抓挠。
傅鉴飞捏着纸条的手指瞬间冰凉。
洪子山……死了?那个如同燎原野火般席卷闽西,让官府焦头烂额的洪子山?竟死于内讧?死于……黄三疤子之手?
思绪瞬间闪回。
黄泥坳那场仓促的分粮,黄三疤子脸上那道因绝望而扭曲的刀疤;上杭城外,洪子山力排众议强压下的攻城冲动,以及厅堂角落里那几道阴鸷不满的眼神……裂痕早已埋下。
饥饿是双刃剑,能劈开压迫的枷锁,也能反噬握剑的手。
黄三疤子等不了,他胸中被屈辱和复仇烈焰灼烧得太久,洪子山的“稳扎稳打”
在他眼中成了懦弱和背叛。
这致命的一刀,终究还是从红会内部捅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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