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槐阴满塘夏蝉鸣 上蝉声初歇槐风凉
小暑的风是被荷塘浸透了的,带着三分荷叶的清,七分荷花的甜,漫过小镇的青石板时,总爱绕着老槐树的浓荫打个转。
老槐树的枝叶早已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绿网,深绿的叶片层层叠叠,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叶面上泛着被阳光晒透的油光,像抹了层琥珀色的釉。
叶隙间藏着数不清的夏蝉,黑亮的翅鞘在光影里闪,“知了——知了——”
的鸣唱此起彼伏,时而如孩童嬉笑般清亮,时而如琴弦轻拨般婉转,像一场盛大的露天音乐会,把整个小院都泡在这热闹的声浪里。
阳光穿过叶隙,筛下细碎的金斑,落在荷塘水面上,被风一吹,便跟着荷叶的影子轻轻晃,晃得人睁不开眼。
满塘的荷花早已挣脱了花苞的束缚,粉的像胭脂点染的云,白的像雪揉碎的梦,花瓣层层舒展,拥着嫩黄的蕊,亭亭玉立在绿伞似的荷叶间。
粉荷的瓣边泛着浅白,像少女羞怯时晕红的脸颊;白莲的瓣薄如蝉翼,沾着晨露,像落了满身的星。
风过时,花叶轻轻摇曳,绿的叶、粉的瓣、白的蕊在水面上晃成一片流动的画,送来阵阵清芬,混着蝉声,把暑气都染成了香。
妮妮坐在槐树下的竹棚里,竹棚的顶是去年的槐枝搭的,上面爬着几缕牵牛花,紫的、蓝的花串垂下来,像挂了串小铃铛。
她手里捧着一本旧字帖,是父亲早年临的《曹全碑》,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微微卷曲,却依旧能看出墨香的沉。
指尖轻轻拂过“惠风畅和”
的字样,宣纸的粗糙带着岁月的温,像触到了当年父亲教她写字时的耐心。
竹棚顶上的槐叶和荷叶把炎炎暑气隔绝在外,只漏下几缕清风,带着槐香与荷香,漫过她的发梢,发间别着的槐花枝簪,是阿哲前日用新抽的槐枝刻的,简单的样式,却带着草木的清。
不远处的石桌边,妮妮的母亲正低头择着刚采的莲蓬。
她穿着件月白的棉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指尖在碧青的莲蓬间翻飞,指甲盖染着淡淡的粉,像沾了荷花的胭脂。
颗颗莹白的莲子从莲房里滚出来,落进竹篮,发出“嗒嗒”
的轻响,像串流动的玉。
父亲则拿着一把竹编的扫帚,细细扫着槐树下的落花,槐花是清晨刚落的,白得像雪,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这满院的安宁,扫帚尖划过青石板,只扬起细碎的花尘,香得人鼻尖发痒。
“歇会儿吧,天太热了。”
妮妮放下字帖,起身从石桌上拿起青瓷壶,壶里是冰镇的槐叶茶,茶汤清冽碧绿,像盛着一汪春水。
她给父母各倒了一杯,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缓缓淌,在粗布桌布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母亲接过茶杯,指尖碰着冰凉的杯壁,轻轻抿了一口,眉眼弯成了月牙:“还是你煮的茶解暑,槐叶的清混着井水的凉,比镇上买的酸梅汤还对味。”
父亲也放下扫帚,挨着母亲坐下,竹椅“吱呀”
一声轻响,像在叹暑气的沉。
他的目光落在荷塘里,忽然指着一朵半开的白莲:“你看那朵,躲在两片荷叶后面的,像不像你小时候画的第一幅荷?”
妮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朵白莲果然藏在绿伞似的叶间,只露出半张脸,花瓣洁白如玉,边缘带着点浅绿的晕,花蕊嫩黄如金,被绿叶的浓碧一衬,更显清雅脱俗,像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
她笑着点头:“还真像。
那时候总觉得画不出它的神韵,笔锋太硬,墨色太浓,现在看来,是少了这满塘的荷香做底色,少了这蝉声当配曲。”
正说着,阿哲扛着一把长柄剪刀从荷塘边走来,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沾着点点泥水,是刚给荷塘清淤时溅的。
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像给石板盖了个透明的章。
他刚给荷叶剪了些枯黄的边角,那些老叶蜷着边,像失了水分的纸,被他堆在塘边的竹筐里,说是“晒干了能当柴烧,带着荷香,煮茶最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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