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6章 看法宝小江工牌的
对1963年的沪上而言,一天的分量,从来都不是二十四个小时那么简单。
在黄浦江畔的码头,它是远洋货轮靠港的窗口期。
晚一天靠岸,装卸队的计件工就少拿一天超额粮票,外贸公司的出口订单就要扣罚违约金,连带着港务局的月度报表都要添上一笔刺眼的欠账。
在国棉十七厂的细纱车间,它是红旗班组的生死线,差一天完不成季度产量,墙上挂了半年的流动红旗就要摘走,班组每个人的奖金、布票都要跟着受影响。
在遍布弄堂的街道粮店里,它是家家户户的口粮底线。
每月固定日子发粮票,晚一天,家里人口多、存粮少的人家,就得靠杂粮糊糊硬撑一天,孩子饿得哭,大人心里慌。
放到机关里,一天的分量更重。
、报表晚报一天,是工作态度问题;指标晚完成一天,是执行力度问题;涉及政策落实的名单晚上报一天,轻则通报批评,重则追责问责。
没人敢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更没人敢拿政策的严肃性打折扣。
对刘干事来说,多给沪东厂宽限这一天,是踩在红线边缘的冒险。
他要编理由、打掩护,要扛着区里的催促压着名单,赌上自己的工作评价,去换一个他自己都觉得希望渺茫的可能。
而对沪东厂家属区那几十户有适龄孩子的工人家庭来说,这多出来的一天一夜,早已不是报表、粮票、红旗那么简单。
它是一道门槛。
门这边,是沪上的弄堂、熟悉的厂房、爹妈热乎的饭菜;门那边,是几千里外的戈壁、漫天的风沙、望不到头的开荒日子。
一步跨过去,就是截然不同的人生。
有的人用一天完成了技术攻关,有的人用一天跨过了人生最大的坎。
也有的人,用一天失去了所有选择。
周建明不知道自己还能抓住几个这样的一天,但他知道,每多一个,就多一次把南墙撞出窟窿的机会。
门帘还在门框上晃荡,刘干事的脚步声在弄堂里渐渐远了。
门外那些一直竖着耳朵听动静的工友们这才涌了进来。
刚才屋里的对话,隔着门板听了个七七八八,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样的表情——刚燃起来的那点火苗,被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了,连青烟都冒不出来。
谁家没个半大孩子?谁家不在为下乡的事犯愁?本来听说厂长有办法,心里都亮堂了一阵,转眼又被打回原形。
周建明从桌上抬起头,抹了把脸。
刚才那副生无可恋的颓丧被他一把抹干净了,换上的是平时在车间里训话时那种不怒自威的平静。
“都听见了?”
他站起来,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听见了就好。
我讲三件事!
第一,下午按时上班,水翼艇的分段预制不能停,谁掉链子我找谁。
第二,今天这屋里的事,尤其是扩招的话,出了这个门,谁都不许往外传,先烂在肚子里。
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子弟们的事,我接着想办法。
天无绝人之路。”
工友们互相看了一眼。
自从周建明把水翼艇项目从江南厂硬生生撬到沪东厂,他在厂里的威望就一路走高。
不是靠嗓门,是靠干实事。
他说要接着想办法,那就是真要接着想。
大伙一个接一个地点了头,没人多嘴追问,各自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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