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钟翼生性内敛,做的永远比说的多,表现出来的往往只有心里想的十之一二,然而不鸣则已,开口必是火上浇油或者石破天惊。
这句话恍如凿石开窟,一个字一个字地錾进牧衡心里,哗啦一下碎石崩散,于尘灰飞扬中露出通天彻地的金身真容。
他以凡人之身受天命所钟,君临四方,生杀翻覆都在他一念之间,凛然端坐于九重孤寒高绝之处,而那颗心竟然触手犹温。
在变成顽石前,先被一对风霜洗练的羽翼笨拙而温柔地拥抱住了。
“我在你心里就那么靠不住,随便谁来说几句话就能骗走?”
钟翼:“……倒也不是那个意思。”
虽说皇帝没有向臣下解释的必要,他以为牧衡至少会再跟他掰扯一下是非利害,但牧衡只是轻嗤一声:“看在你诚心的份上,算了。”
钟翼:?
连陛下自己都没想到,听完钟翼的真心话,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欣慰”
。
如果问牧衡对钟翼有什么期许,陛下一定会陷入沉默。
因为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钟翼都已经做得近乎模范,再提什么都像故意挑刺;但他又不会断然地说“没有”
,因为他能意识到还差了口气,而且冥冥之中牧衡总有种微妙的预感:如果像现在这样一直继续下去,他们很有可能走不到最后,一定会在某个地方突然分崩离析。
直到这一刻,他注视着跪得笔挺、看上去甚至有点犟头犟脑的钟翼,终于明白自己在等什么了。
鹭卫是天子利剑,惟圣命是从,甚至随时要做好为上意赴死的准备,但牧衡对钟翼的期待并不是让他做个只会听命行事的侍卫。
如果他总是顺从牧衡的意思,服从他的决定,听从他的安排,永远把真实意愿压在最底下,不争辩,不反抗,独自消化一切痛苦,总有一天他们会发现彼此都已面目全非,互不了解,最终走向无可避免的分裂。
而现在钟翼跪在那里,为了他的道义不惜违命,将大好前程乃至隆恩圣眷都置之度外,因为那才是真正的自我,是他在世间为人立足的根基,是不为任何人改变、不为一切外物所动摇的,最珍贵的东西。
他不再适合鹭卫了。
但牧衡可以放手让他走得更远,到天高云阔处,重重关山外,直到岁月勒碑铭志,于青史一卷上永远并肩而立。
宠臣、忠臣、名臣……不过牧衡想要的还不止于此。
“只有这样吗?”
陛下不疾不徐的声音从御案后传出,一字一字滚落在空阔地面上。
也许是态度太冷静了,乍一听有种击玉敲金的冰凉清脆之感。
钟翼就像小发雷霆刚摔了个破罐子,战战兢兢等着牧衡发落,结果陛下说你还砸了个更大的,被质问得无措地绷紧了肩背,懵然看向牧衡,发出一声迷茫的:“啊?”
那一声特别像小狗哼唧,差一点牧衡就破功了,死死忍着没笑,艰难地板着一张冷淡俊脸,继续诱供他:“你冷不丁来这么一下,除了担心我会走弯路,没别的原因了?”
钟翼犹疑道:“没有了……吧?”
“有。”
牧衡淡然而不容置疑地吩咐:“再想想。”
钟翼:“……”
现在他也有点想念卫拂了——这时候要是有个人在旁边提示就好了。
“……臣实在驽钝,”
钟翼赔着小心问:“陛下可否给个明示?”
衣袍在走动间交错摩擦,发出细小的窸窣声,这点微弱动静反而衬得殿中愈发安静,呼吸和心跳变得异常清晰,咚咚地像是在给牧衡逐渐接近的脚步伴奏,合在一起简直就是一曲催命的鼓点。
“我说了,别跟我臣来臣去的。”
牧衡停在钟翼膝盖前一掌外,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你是真想不到,还是又想和往常一样装傻糊弄过去?”
先不说他张口就污蔑的“往常装傻”
,钟翼心说这难道不是逼我承认自己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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